文/修朵 编辑/Ann

小直

　　末末，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啊，你快来接我，我会告诉你，我愿意的，我愿意嫁给你的。

　　末末，你一定生我气了是不是，你要我在家里等着你，你要我寸步不离。可是末末，我等不及了呀。

　　我特意穿了你最最喜欢的那件鹅黄色针织裙，我特意在镜子前转了三圈，我特意给陌陌——我们的猫喂了我刚买的麦香鱼，我特意把头发扎起来——不好——松下来——不好——又扎起来——又松下来。可是，末末，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知道，你要我在家等你，你要我寸步不离，可是，我等不及了呀。所以，所以我没有听你的话。我在门口徘徊，末末，你怎么还不来接我。我在楼梯口徘徊，末末，你怎么还不来接我。我在楼道口徘徊，末末，你怎么还不来接我。我在小区门口徘徊，末末，你怎么还不来接我。我在街角口徘徊，末末，你怎么还不来接我。末末，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气我没有听你的话，你气我没有寸步不离。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你转身离开了，头也不回。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呢，末末怎么就不要小直了呢。早知道这样，我一定会乖乖的，我会乖乖的，所以，末末，你快点回来吧，你快点来接我走吧。

　　末末，他们都怪我了，怪我把你气走了。他们把我关在这个白花花的屋子里，每天逼我吃那些难以下咽的药，还要把冰凉的针插进我的皮肤里。我想哭，可是没有眼泪。我突然就很难过，我把眼泪弄丢了，你以前总会很珍惜我的眼泪，可我现在却不知廉耻地把他们统统弄丢了。末末，你如果回来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会生我气么。

　　末末，我好想回家，陌陌还在家里等着我去喂它，我已经很多天没去喂它了，它又会变成我们刚捡它回来时那样，一言不发的蜷缩在角落里么。末末，你曾经说过，它和我看上去一样心疼。末末，你现在还会心疼我么。

　　怎么办，末末，他们不让我回家，他们不让我回那个你让我寸步不离的家。我现在不在家了，末末，你是不是找不到我了，你在找我么，你来找我好么。因为你是小直的末末，我是末末的小直，所以末末一定会找到小直的，你一定会找到我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并且，寸步不离。

　　末末，白白现在每天都来看我，每天都带一束百合，就把它们放在床边的白色柜子上。我时常怔怔地望着那些百合，想，末末，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带一大束的向日葵来。夏天，不是百合的季节，是向日葵的季节阿。所以，末末，你赶快来，把那些百合统统赶走，然后，放上我最最喜欢的向日葵。

　　那天，你把戒指给我，你问我，小直，你爱我么。你问我，小直，嫁给我好么。我是多想马上回答你好啊好啊。可是你不让我说，你让我马上回家，你让我在家等你，你说第二天会来接我。可是，末末，第二天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就因为我离开了，就因为我没有寸步不离地守住家。所以，你也离开了。我转身离开了，你也转身离开了，就留下了空荡荡的房子和陌陌，我想，陌陌一定很可怜，陌陌一个人在家一定很害怕，你看，它害怕得都快要哭了，我没有骗你，真的。所以，我说，末末，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转身往回跑，好不好。末末，你原谅我好不好。

　　末末，我现在每天都会对白白和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说，末末马上就要来接我了，末末马上就会来接我走了。除了白白，其他人都不耐烦听。可我还是想讲，末末，我还是想讲给他们听。我想讲给所有人听，末末很快就会来接我走了，很快的。末末从不会骗我，即使我骗了他，他也从不会骗我的。所以，末末，你明天就来，你明天就来接我走，好么？

　　末末，你给我的戒指还在我这，它很乖也很听话，我每天用我那很白很白的床单把它擦一遍，我要让它天天都像你刚刚送我的那天一样漂亮，这样，你来接我的那天，我戴上它，我也会是最最漂亮的公主。可是，末末，我还是怕把它弄脏了，弄坏了，弄丢了，弄得不漂亮了。所以，我把它藏在了床边上柜子里右边第三个抽屉拉开后的缝里。我谁都没告诉，只告诉了你，末末，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末末，我的头发越来越长了，睡觉的时候它们就像海藻一样的散开来，在我的身上铺天盖地。我每天都会拿着你送我的象牙梳梳它们，一遍一遍的梳。末末，你来看看它们呀，你来摸摸它们，告诉它们说，很好，你们都长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还有，还有，最后，末末，我很爱你。

　　末末。我那么爱你。你爱我么？

　　白白

　　末末，你怎么就那么忍心，还真忍心，扔下小直，就那么走了。并且，连头也不回一下。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把小直让给你，拼死也要跟你争到底。

　　末末，我就不懂了，你真的爱小直么。整幢楼都快被烧完了，你还是要往上面冲。消防员那么拦你，你还是要往上面冲。所有人都冲着你喊里面没有人了，你还是要往上面冲。在你身后，小直那么声嘶力竭地喊你，叫你，你还是要往上面冲。然后，你就再也没有下来了。你就真的抛下小直不管不顾了。

　　末末，你知道么，在你冲上去的一瞬间，小直也拼命地想跟你一起去，是我抱住了她，你可以不管她，但我不可以。她打我，踢我，咬我，我还是抱着她，她一定恨透我了。她竭力想挣脱我，我从来不知道她那么小的个子竟然有那么大的劲，最后只有用身子把她压在地上，她用手指使劲地抠着水泥地面，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碎了，都是血，你来看看，末末，你一定会心疼的，因为，我看得心都碎了。小直到最后都一直在喊，末末，末末，你快下来啊，我在这，我在这阿。你都听到了么，末末，你都听到了么。

　　就那么一瞬间，小直像上了发条的娃娃，一根弦断了，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不踢了，不打了，不哭了，不闹了，不挣扎了，没有了，什么反应都没有了。心跳还在，体温还在，可是灵魂没有了。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使劲使劲地看着你，想要把你整个人都看穿看透，看得千疮百孔。那么干涩的一双眼睛，没有眼泪，没有焦距，没有光泽，没有，什么也没有。末末，你把小直带去哪了，快点还回来，快还回来啊。

　　末末，小直疯了，她疯了。

　　她始终坐在一尘不染的洁白的床单上，梳着头发，一遍一遍地梳，很用力很认真地在梳，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她还总是拿出你给她的“戒指”用床单仔细地擦，连每一道小小的缝隙也不放过。只有这个时候她的嘴角才会微微上扬，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这个人，小直，她还是活着的。

　　末末，其实你送给小直的戒指在失火那天就已经丢了。人太多了，小直一直趴在地上找，在人群中钻进钻出。我看到很多次人们的脚都快踩到她的手了，她一点感觉也没有，还是在很认真很仔细，一心一意地找。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她从人群中拽出来，握着她的肩膀，摇她，让她不要再找了，她却听而不闻，一次又一次地钻进去。我快要疯了，末末，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等到人群都散了，小直就坐在路中央，一语不发，良久，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郑重其事地走到马路边的草丛中捡到了现在的“戒指”，用衣服擦了擦放进口袋，视若珍宝。其实，那只是个破铜环，很普通的破铜环。

　　现在的小直偶尔说话，也只会对不同的人说同一句话，你知道么，末末马上就要来接我了，他马上要来接我走了。你知道么，末末马上就要来接我了，他马上要来接我走了。你知道么，……

　　末末，小直那么想你，你知到了么。

　　现在的小直像个没有表情的洋娃娃，不会哭，也不会笑。我问她，小直，哪个会哭会笑的小直去哪了，你把她藏哪去了。她忽然吓了一跳似地望着我，然后，摔下床，她是摔下床的，头磕在床脚那，瞬时青了一大块。她跪在地上一直在找，翻箱倒柜地找，额头上微微沁出汗珠。我问她，你在找什么。她不语，继续找。随后，她翻出那个铜环，对着我说，你看，这就是，这就是阿。

　　现在的我每天都会给小直带一束百合，我想，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百合。小直每天都怔怔地望着我把前一天的百合从花瓶中取出，放入新一天的百合，再怔怔地望着新一束的百合很久，很久。我想，小直应该很喜欢百合，果然很喜欢百合。

　　末末，小直今天走失了。我到医院的时候护士说小直不见了，结果我在我们高中旁边的小公园找到了她。她一个人蹲在小道的中间，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树，她就蹲在中间，长长的头发披下来，搭在她的肩上，手臂上，腿上，遮住了大半的脸。末末，小直的头发越来越长了，越来越是你喜欢的那种心疼的模样。可是，末末，这些你都看到了么。我看到了，末末，我看到她在哭，很安静地哭，脸埋在两臂之间，肩膀微微颤抖。你走后，她第一次哭。我轻轻地走过去，朝她伸出一只手。她抬起头望着我，她说，末末，你终于来接我了么。

　　末末，你看多好笑，她把我当作你了，小直在喊我，末末。

　　我背着她，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她趴在我的肩上，一直在哭，一直在轻轻喊着，末末，末末。像呢喃，像自言自语。我说，不对，我是白白，不是末末。可她还是喊着，末末，末末，眼泪统统流到我的脖颈里去了，顺着我的身子淌啊淌啊的，像汩汩的小溪，然后滑落到我的脚尖。我突然想到那天小直十个手指的指甲盖都碎了，一定很疼，就不再说话了，任凭她趴在我的背上，喊我，末末，末末。她问我，末末，你还爱我么。我不说话。她又说，我还没告诉你，我那么爱你，你还爱我么。我还是不说话。她俯下头，在我的肩膀上狠狠狠狠地咬下去。

　　末末，疼么，你忘记我了么。

　　没有。

　　末末，原谅我好么。

　　恩。

　　……

　　那么，你还爱我么。

　　爱。

　　那你接我走吧。

　　我点头。她很高兴，我能感觉到她趴在我的肩上笑了，笑得像一株木棉，散发着花的香味。

　　那你明天就来，明天就来接我走吧。

　　……

　　在很深，很深的一个夜里，我背着小直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小直趴在我的肩上很熟，很熟的睡去了，而我却很沉，很沉地哭了。

　　末末，你知道么，我想和她说，我爱你，是白白在爱你，白白爱小直。

　　末末

　　我，白白，小直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我和白白都喜欢小直，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也喜欢小直，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有一天我和白白都喝醉了，他拍着我的肩说，末末，我把小直让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我笑了，拍着胸脯说好。然后，我打电话把小直叫了来，我把我一直戴的戒指给了她，我问，小直，你爱我么。我问，小直，嫁给我好么。我看见她用手使劲摩挲着戒指，吃惊地望着我。我很害怕，我怕她不答应我。于是我在她说话前就打断了她，我说，你赶快回去，你在家等着我，我明天去接你，你再告诉我。你要在家寸步不离的等着我。她笑着点头说，好。然后，我也笑了。

　　我把小直送回家后，又折回我和白白喝酒的店面，在门口站了站，转身离开了。我想，我是该进去的，就算只是进去坐着，陪着白白也好，也许这样，他就不会一直哭了。

　　去接小直的那天早上，我特意穿了小直最喜欢的那套灰色西装，我特意在镜子前转了三圈，我特意拿了陌陌——我们的猫最喜欢的麦香鱼，我特意系上了酒红色领带——不好——藏青色——不好——酒红色——藏青色。

　　我在想，小直应该会答应我吧。我想起小直上课总是偷偷啃苹果的样子，画画嘴里总叼棒棒糖的样子，走路歪歪斜斜总是脚打脚的样子，吃饭一吃青菜就会咽住的样子，想探出头笑却一头撞在电线杆上的样子，突然扑嗤一下，笑了。可是，一想到小直一言不发坐在教室里，单薄得像张纸一样，又忍不住心疼。小直，我 多想马上见到你。我要你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当到你家小区时，发现在着火。我祈祷，那一定不是你家，一定不是。可是我看见，整幢楼都在烧。你那绿色的窗帘刚飘出一个角，就被蓄势待发的火兽给吞了，一点不留，全给吃了。我说，我要上去，我的小直，她还在上面。可是，消防员拦住我，他们冲我喊，里面没有人了。骗人，他们在骗人，我问过小直隔壁的李婶，着火后，她没看见小直出来。小直一定还在上面，我让小直寸步不离的在家等着我，那个傻丫头，一定还在家等着我，她在等我，等我去救她。所以，我要上去，不顾一切，都要上去。

　　我冲上去的那一瞬，我听见小直在喊，末末，末末……然后我就听不清了，不过，没关系的，小直，我马上就来了，你等着我，等我找到你后，你再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讲给我听。

　　可是，小直，你在哪里啊，我找不到你。我来接你了，你快出来啊。小直，我看到陌陌了，它又像我们刚捡它回来时那样，一言不发的蜷缩在角落里。我喊它，陌陌。它刚想跑来，就被带着火苗的木条掉下来砸死了。小直，陌陌它死了。它很凄厉地叫了一声，就倒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直流，和我的眼泪一起流。所以，小直，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不会喊你，你也不要跑过来，我不要你像陌陌一样，我要你就呆在那里，好好地呆在那里。我会靠近你，靠近你，然后抱住你，紧紧地抱住你，我要听见你靠在我的肩膀上说，我爱你，我爱你……

　　可是，小直，这个夏天太热了，没完没了。我想，那么热的天，连向日葵都要长不出来了。

　　小直，你说，这个夏天是不是快过去了，这场火，已经烧光了它的尾巴。抑或者，这个夏天永远都过不去了，因为它已在半路就夭折了。

　　最后，最后，小直，你还没告诉我，你，爱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