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q1029384756 频道编辑/Ann
金苹万万没有想到,她凌晨5点在东莞横沥客运站下了大巴后,发现钱包被人偷去了。那个帆布行李袋的中间被人割出了一个大口子,显然是小偷夜里趁她在车上熟睡时下的手。钱包里装有她的500多元和写有表姐地址、电话的小纸条。她的表姐在横沥镇的一家工厂打工。
站在车站外面的街边,金苹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六神无主,面容凄楚,瘫坐在地上。刚才在大巴车为已来到了横沥所带来的兴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此刻,她象一只迷路的羔羊,又象是一只离群的孤雁,茫然地望着那街边闪闪烁烁、明明灭灭的灯火和那一幢幢建筑,心如坠上了一块巨石一样沉重,眼泪,一下子止不住从她的双眼里流出,她差点哭出声来。
天色,渐渐地亮了。横沥客运站钟楼顶上的大钟当当当地敲响着,在一如既往地报时,声音十分悦耳悠扬,但这声音却似在敲打着金苹忧伤的心。她现身无分文,又不知表姐打工所在工厂的电话、地址,她脑子里一片杂乱,她挪动着双脚,但不知道该如何往哪走。万般无奈之下,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河岸往前走。这河是东引河,金苹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她觉得这河象家乡九嶷河一样,河面好宽好宽,好象是要拦住她的去路。
此时,横沥这座南国城镇已完全从夜里醒过来了。这是一座特别美丽的城镇啊!远望,东引河水蜿蜒而过,长堤岸边水秀风清,一幢幢别具特色的别墅、楼房伫立水边,一切显得十分怡然恬静。近看,各式各样的车辆匆匆从街上驶过。早起的行人也开始了自己新一天的忙碌。金苹已无心欣赏这些美丽的图景。
人在他乡穷途时,便会情不自禁地怀念家乡,想念家里的亲人。金苹现在就是如此。她的家乡在湖南省九嶷山下的一个偏僻的山村。九嶷山是湘南名山,毛泽东主席作有诗句“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就是对该山的描写。生在山青水秀、风景宜人的地方,金苹出落得水灵灵、清秀秀的,是村里有名的美人儿。但由于家境困窘,今年初中毕业后,她不得不放弃了升中读书的机会。她的表姐在广东东莞市横沥镇打工,她向父母亲说了自己到表姐那里打工的想法,父母亲权衡再三,觉得让女儿出去一来可挣钱减轻家里负担,二来也是女儿日后的一条出路,便同意了女儿的想法。
临行前,母亲把好不容易借来的500多元和写有表姐在横沥的地址、电话的小纸条递到她的手里,说:“苹儿,钱和纸条要小心收藏好,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到了那边下车后,先给表姐打个电话,问清楚了再走”。
“妈,我晓得!我都18岁了,是个大人了,这些事还不懂?别喽哩喽哆!”金苹当时直怪母亲的话多。
“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啊,妈总是放心不下,你在外要晓得自己照顾自己!”母亲不厌其烦地说。
“行了行了,还未唠够?别烦我了!”金苹努努小嘴,“表姐才17 岁便出去打工了,在横沥那里几年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啥事你总是不放心。”
金苹现在十分后悔当时不好好听母亲的话,她现在才明白母亲那时的苦心。“横沥啊横沥,你是我向往的地方,我现该到哪里去?我的归宿在哪里?”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她的双眼。
白天过去了,夜幕开始降临。横沥已是万家灯火。晚风吹拂,灯光璀灿,火树银花,流光溢彩,车水马龙,横沥的夜色分外迷人。金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走啊走啊,傍晚时分,不知不觉地走到东引河边来了。
哦,一河两岸在高大强力探照灯、造型美观的景观灯、七彩护桥灯等各种灯光的照射下,尽显一河两岸一幅耐人寻味的灯光图。灯光在水里,灯光在天上,灯光在岸上,五彩斑澜的夜色尽收眼底。游人至此,无不驻足观赏。金苹多想自己也是晚风中的一游人,尽情饱览横沥迷人的夜景。她呆呆地望着,一阵晕眩,差点倒了下去。
金苹昨天清早从家乡坐车来横沥,她记得昨天夜里在途中的一家饭店草草吃了一顿饭,至今已一天一夜没有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饭。她又饥又渴,又疲又倦。当她走到河边距离大桥不远的一棵榕树下时,她止不住全身发软,脚底轻飘飘的,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倒下了。
其实,金苹曾想到了乞讨。在家乡九嶷山时,她有一次随外出卖药材的父亲去了县城。在那拥挤、杂乱的街道边,她看到一个满面污垢但肢体健壮的男子跪地行乞,她不解地问父亲:“那人为何不干活呢?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找不到一个活路?”她为这个健壮男子的行乞感到十分恶心。在她的眼里,行乞不是一个健康人所干的事。
金苹也想到了找有关部门求助。在家乡的中学读书时,有一次班中的一名男同学因逃学挨了父亲的打,在第二天上学时偷偷离家出走。那时他靠扒汽车一口气走了100多公里。在外地流浪时,幸得到了当地民警的帮助,才得以安全回到家中。好心的民警们还为他捐了300多元。她想民警是会帮助遇到困难的人的。但白天她在街上几次遇到执勤的民警时,却始终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她肌肠辘辘,越发干渴难忍,晕沉沉在河边的榕树下睡去。南国横沥七月的天气虽又闷又热,但一到夜晚,凉爽的风儿一阵阵吹来,让人感到分外的惬意。河边的榕树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象是在弹奏着一首优美的横沥小夜曲。不知什么时候,金苹醒过来了,她睁开双眼,看到身旁围观了几个行人。
“年纪轻轻的,是个靓女,醒过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睡啊?是不是得病了?”一个女人在问。
“我看八成是受了什么刺激,现在的女孩子,年纪轻轻的便拍拖了,一遇到什么事情便想不开!”又是一个男的在说。
“你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能说话吗?”又有人问她。
这时,有一个穿着整齐、打着领带的中年男子从街道对面的美景湾洒店走出来,当他走近酒店旁边的黑色本田小车,准备拉开车门上车时,回头看到了对面榕树下发生的一幕。他一关车门,径自走了过来。
这中年男子很快看清了金苹是一个年轻女子,他向围观的人询问了一下,便蹲了下来,操着外省口音的普通话向已坐在地上的金苹问:“你好,你是哪里人?需要帮助吗?”
金苹闭着嘴,不作声。她不知道,这些人会是什么人呢!能把自己的心事向他们说吗?
中年男子显然是要消除金苹对他的敌意,他紧接着说:“你不要害怕,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们,看我们能不能帮上你。”
金苹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他,还是不作声。其实,她感觉到自己全身软绵绵的,已无力气说出话。
“我看你一定饿坏了,你等着,我给你买一点吃的回来。”中年男子说完,便向附近的小卖店走去。
不多时,中年男子回来了。他把购买回来的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面包递给金苹,说:“先吃了再说吧!”
捧着可以充饥的东西,金苹一口气便喝了半瓶矿泉水,然后才吃面包。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只几口,就把两个面包吃得一干二净。又喝净了那瓶矿泉水。不饥了,不渴了,她这才想起向中年男子说了声:“大哥,谢谢您!”
中年男子一听金苹说:“大哥,谢谢您!”,便乐呵呵地笑了:“哎,看你刚才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中年男子紧接着说:“我姓梁,你就叫我梁大哥吧!”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工卡,说:“这个你可以看看,了解我是什么人。我在横沥一家电子厂工作,刚才我到美景湾酒店找一位朋友。”
金苹接过中年男子递过来的工卡,借着路灯照射过来的灯光细细地看,工卡印制精美,左边贴有彩色照片,右边印有数行字。上面的字是:姓名:梁明中;职务:副经理;单位:金明电子有限公司。
“梁大哥,你是个大好人!”金苹再三地看着工卡,感激地说。
看到了金苹的顾虑已被消除,梁明中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说:“出门在外,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助你。我们到石凳那里坐下说吧。”他右手指了指河边的石凳,顺手拿过了金苹身旁的行李袋。
“靓女,你碰上大好人了,梁先生可是一个大好人!”围观者中有一个认识梁明中的人说。
“我们看到你睡在地上不动时,也为你担心呢!你有什么事就对梁先生说吧,他会帮助你。”又有一个围观者说。
梁明中何许人也?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梁明中是四川省达县人,1.72米的个子,今年40岁。他高中毕业后便参了军,在部队入了党。他从部队复员后,回到家乡担任了村委会治保主任。1993年,南方火热的经济建设吸引了他。他辞去了在村委会的职务,只身南下来到了东莞,几经转辗,最后到了横沥,进入金明电子厂工作。他从普通员工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先后当过班长、车间主任,四年前升任为副总经理,并任该厂流动党员党支部书记。他勤奋工作,自信自强,乐于助人,厂内外熟识他的人都爱称他“梁大哥”。前几年曾被评为横沥镇“十佳”青年之一。省市报刊、电台、电视台对他的先进事迹作过报道,所以认识他的人可不少。
在石凳上坐下后,金苹向梁明中诉说了近两天来的遭遇。她轻轻地嗟叹一声:
“刚从家里出来,便遇上钱包被窃的倒霉事,我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走投无路!”
“我也是从农村出来,要说吃过的苦和遇到的困难,我可是说不完呐!”梁明中感慨地说。
金苹听了,抬头擦了擦挂在两腮上的眼泪不禁问:“梁大哥也有过这样的遭遇?”
梁明中说:“14年前,我从家乡四川达县的一个穷山村来到了东莞,看到东莞火热的建设景象,我心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兴奋。当时我想,我很快就会找到一份好工作,改变自己的贫穷生活。但事与愿违,奔波了一个多月,工作的事儿仍无着落。更令人忧虑的是身上所带的300多元也快要花光,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我吃过别人的剩饭,睡过街边,心情愁闷到了极点。就在四处碰壁、走投无路之际,我想起了一位在横沥打工的朋友,便投靠他来了。就这样,经朋友介绍,我进入了金明电子厂,我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再苦再累,我从不向别人说。我很快以自己所取得的成绩得到了厂领导和员工们的信任。我工作、生活在横沥已有14年了,横沥已是我的第二故乡!”
“吃这样苦也能挨过来,梁大哥真了不起!”金苹由衷地说。“我能象梁大哥就好了,不过,我现在真不知道如何才好!”她不由得又忧伤了。
梁明中说:“这样吧,你先到我厂里暂时住宿,厂里因扩大生产需要,正在扩招一批女工,你明天报个名参加面试好不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要相信自己!”
金苹点了点头,感激地说:“梁大哥,我听你的。只是怕给您添麻烦了!”
梁明中道:“名人也曾说过‘人不如意事常有八九’,何况我们凡人。出门在外,遇上磕磕碰碰的事多呢!”
金苹向梁明中投去了信任的目光,并点了点头。
金苹随梁明中上了车子。车子出美景湾酒店停车场后往右一拐,过了东引河桥,飞快地向着新城工业区的方向驶去。
车子沿着宽阔、整洁的街道进入了新城工业区,金苹从车窗外望去,夜色里,街道上人来车往,两旁厂房林立,灯光明亮,煞是热闹。她觉得这工业区好大好大,就象是家乡那座小县城,但家乡的县城街道没有这么宽,街上的车辆没有这么多,楼房没有这么好看,夜色没有这么美,夜里也没有这么热闹。
“真是充满现代气息的城市啊!”金苹目不转睛地望着车窗外,不由得从心里发出赞叹。
其实,金苹看到窗外的只是横沥新城工业区的一角。横沥镇自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建设日新月异,现代化建设的步伐日益加快。至今,已建成形成规模的除新城工业区外,还建有西城、三江、水边等七个工业区。后来,金苹回忆起初到新城工业区的情景时,说自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故事,她是从电视上知道的。那时在家上学时,为了看上中央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剧《红楼梦》,她常是晚上一做完功课后,便悄悄地溜到隔壁的堂伯家里。她为此挨了父母不少训斥。堂伯那部黑白电视机让她知道了外面世界的不少事情。
不多时,车子“嘎”的一声停在了一家工厂的大门前。只听梁明中说:“这就是金明电子厂,好吧,我们下车。”他转过身,伸出右手为金苹打开了车门。
“梁经理回来了!”身着淡蓝色保安制服站在厂大门口值班的保安员向梁明中打了个招呼,“刷”的一声立正,举起左手向梁明中、金苹敬了个礼。梁明中向保安员招手示了意。
“哎,梁大哥,真想不到这厂好大的。”金苹说着的当儿,立即被厂大门口右侧挂着的几块牌子吸引住了。
那几块用不锈钢制作的银白色牌子,各是三尺见方,上面的字分别是:金明电子有限公司、金明电子厂流动党员党支部、员工满意企业。金苹在家乡时看过村委会吊脚楼门口旁挂的那块用木料做成的村党支部牌子,但现不明白在这外面流动党员也有党支部。“流动党员党支部,好新鲜的。”她思忖道。她又揣测“员工满意企业”这名儿,工厂好不好由员工来评,老板好不好由员工来评,这不是员工能够自己来说话么?她觉得挺有趣。
“进去吧。”梁明中在唤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提着行李袋,跟在梁明中身后走进厂里去。
金明电子厂是一家台资企业,1990年在横沥投资建厂,现有员工近1000人,产品远销美国、日本、南韩等10多个国家和地区。近年来,该厂在横沥不断增资扩产,呈现生机蓬勃的发展趋势。工厂内分行政办公区、生产区和员工生活区,各建筑布局都显得科学合理、章法有度。各种花木遍植厂区道路两旁,漫步其间,令人心旷神怡,情思翩翩。该厂是横沥一家花园式工厂。该厂多年来坚持实行企业民主管理,关心员工的合法权益,积极开展关爱外来员工的活动,增强了外来员工的归属感。
金苹跟在梁明中身后东瞧瞧、西看看,特别是她看到一群身着整齐工服、青春飞扬的男女员工从生活区有说有笑地走出时,心里很是羡慕。
当晚,梁明中交待厂食堂做了一碗蛋面让金苹吃后,找来厂后勤部负责人,嘱其借来了一套被褥交给金苹,安排金苹到女工宿舍楼暂住一晚。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厂区处处洒满了明媚的阳光。金苹早早就起床了。她一夜没有睡好,脸上满是倦意。
金苹借宿的宿舍楼是一座四层建筑。早起的女工们象一群春天的燕子,吱吱喳喳的,好不热闹。有的忙着穿衣,有的忙着盥洗,有的忙着往走廊外凉衣服,有的还轻哼着流行歌曲,各种声音象潮水在楼道漫延开来。她们都要赶着时间上早班,一切都显得匆匆忙忙。她们都是一朵朵美丽的花儿啊!花一样的青春,梦一样的年华!一切在她们眼里,都显得特别的美。
早上8:30,梁明中吩咐办公室一位人员带金苹到厂人事部。走进设在行政办公区的人事部,金苹看到已有多名应聘者在那里正待面试。带金苹来的那位办公室人员与人事部主管小声说了几句后,从那里拿出一张招工登记表,嘱金苹填写后便勿勿离去。
人事部主管是位女性,30岁左右,面容和善,她对着金苹问:“你的有关证件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金苹轻声答。钱包被窃后,她翻查了行李袋,找出了身份证、初中毕业证和务工证,随身携带。她生怕这些证件也失去。这些证件是她来横沥前表姐要其必办的,表姐告诉她没有这些证件不能找工,她知道这些证件对于打工者所具有的重要性。
“招工登记表填写完后连同身份证、初中毕业证和务工证一起交来。”人事主管对金苹说完,拿起桌子上一份招工登记表,招呼其他面试者。
金苹拿起招工登记表反复看了几回,便开始填写。不多时,她把填写好的招工登记表连同身份证、初中毕业证和务工证一起交到了人事主管处。
人事主管向金苹介绍了用工情况后,还就待遇、试用期和劳动合同等相关事项听取金苹的意见。金苹想:工厂门口不是挂有“员工满意企业”的牌子吗?就冲这个牌子,我也会放心的。况且有梁明中大哥这样的大好人在工厂里当领导,不放心才怪哩!
“这样吧,你明天就来上班,明天上午8时先来我这里签到,到时再对你的工作作出安排。”人事主管道。她又说:“关于你的特殊情况,梁明中副经理已对我说了,今晚你先在宿舍住下,用餐我交待厂后勤部解决。”
“明天就可以上班了”,金苹的心情从来都没有这样快乐。她谢过了那位人事主管,走出行政办公大楼门口来。哦,横沥的阳光是那样的灿烂,横沥的天空是那样的蔚蓝,横沥的空气是那么的清新。回想这两天来在横沥所经历的一切,金苹恍然从梦中走出。流落街头时的无助与无奈所带来的忧愁,至今已烟消云散。她明天就是金明电子厂建设一员,也是横沥的建设一员,她的心显得特别欢畅。
(2007年3月23日于东莞横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