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zdhzyj　 频道编辑/ann

随着汽车的奔驰，不经意间又离那个熟悉的山冈越来越近。举目远眺郁郁葱葱的山峦叠嶂，在绿得滴翠的油茶树和星星点点的金银花掩映之下，有我目光无法触摸的一个所在。当然这个所在对于他人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然而于我而言，却是一个魂牵梦萦的地方。因为我清楚的知道：那是父母安息的土地；是父母安享天命，相继走向生命终结后相聚相依的所在。

　　在我的生命旅程中，最早使我体味失去亲人的痛苦，最早使我感受死亡之神的狰狞与恐怖的事件就是父亲的离去。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身为七尺男儿，从不轻弹泪水的我，在人所不见的时刻也曾多次放纵悲恸的心情，飘舞如飞的泪花。

　　父亲走完他77年的人生，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14年之久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一直有写下一段关于他的文字的冲动，但是却一直没有勇气提笔。因为我怀疑自己的表达能力，担心自己拙劣的文笔会亵渎那份重如泰山的父子之情与父子之爱。时至今日，我斗胆进行一次尝试。但愿我的尝试能够使我那从未见过祖父的儿子从字里行间读懂他的祖父，感悟一份父辈对子辈的奉献与真爱，也体会逝去岁月的艰辛与坚韧。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就如同画家罗中立的著名油画作品《父亲》：岁月在满脸刻下沧桑，平凡而不乏坚韧与顽强。也正如朱德评价父亲的话：他是一个标准的中国农民。我的父亲也是一直劳作到他躺倒不起的时候才停止劳作的，尽管那个时候家庭已经不再需要他如此劳作了。

　　然而我的父亲其实并不是一个没有思想，只知劳作的农民。只是命运把他栓在了狭小的土地之上。父亲年幼丧父，是寡居的祖母千辛万苦把他拉扯大的。虽然家境贫寒，但祖父私塾教师的家底，加之从小聪颖好学，尽管从未踏进学校门，父亲却识字颇多，一手毛笔字也潇洒飘逸。这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边陲小城的青年人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了。特别是父亲年轻的时候英俊潇洒，更是惹人喜爱。

　　父亲曾经有过一次彻底改变命运的机遇。贺龙带领红二方面军长征经过我们那个边陲小城并作短暂逗留的时候，有一位红军首长看中了年轻英俊而又略通文墨的父亲，鼓动父亲随军长征，当他的警卫员。年少的父亲自然正中下怀，军装穿了，连驳壳枪都挎上了。可就在军队准备开拔的时候，祖母气急败坏的委派父亲的哥哥找到红军首长求情，要求首长留下父亲。通情达理的首长在了解到祖母寡居，极力反对儿子从军的实情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答应了祖母的求情，还送给父亲一家不少打土豪没收来的浮财。

　　当不成红军，岂料父亲随后却当上了警察局的警察。国民政府的兵役政策是两丁抽一。父亲兄弟二人，必须抽一人去前线抗日，或者有文化者可以进警察局以免除兵役。就这样，父亲在祖母的要求下，没有服兵役上前线，而是进了当时的警察局。根据父亲的回忆，当时的警察也并非个个以鱼肉百姓为能事，不少警察而是以维护治安为己任。父亲恰恰就属于后者。他剿过匪、禁过毒，押送看守过俘虏的日军、朝鲜军，还接待护送过参战的美军飞行员，就是从来没有对父老乡亲抖威风，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以至于过后政权更迭，他的这段经历并没有给他增添污点，父老乡亲对他的评价颇高，他也没有因此而遭受任何不公平的对待。

　　抗战结束后不久，父亲离开了警察局。此时的他，虽然家贫如洗，却因年轻英俊、略通文墨得到了出身富裕之家的母亲的青睐。母亲带着一份不菲的嫁妆下嫁父亲。父亲于是也就靠着这份嫁妆开始了他的经商生涯。

　　正当父亲生意做得顺手、家境慢慢改善的时候，国民党兵败逃亡，中国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也迎来了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由于在警察局工作期间和本县一位资深老革命地下党过从较密；加之多年剿匪，有一定军事知识。于是在新政权成立之初，这位老革命向担任县武装部长的一位老红军举荐了父亲，父亲于是也担任了民兵大队的主要负责人。协助军队剿匪、维护治安。

　　然而好景不长，父亲耿直的性格、为民请命的虚荣最终断送了他的一切。

　　身为民兵大队大队长，父亲一直将自己视为老百姓利益的忠实代表，尽心尽力借助自己的职位为老百姓说话。这一行为一直就受到一些人的诟病，只是因为父亲的军事知识较全面，深得那位老红军的喜爱，父亲在这个职位上才得以继续维持下去。可是接踵而来的一次冲动，接踵而来的一次为民请命却使父亲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年收成不好，粮食歉收，而政府不顾实际情况，强行推行超标准的粮食征收政策。老百姓怨声载道，不少乡亲跑去找父亲，鼓动他帮老百姓说话，找政府说明情况，请求减轻征收任务。父亲也不是不知道为民请命背后的付出与后果，因为爱护他的老红军已经不止一次委婉地提醒告知。然而父亲面对乡亲们渴求的目光，面对乡亲们满脸的菜色，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不顾母亲的拦阻，不顾母亲的眼泪，毅然高昂着头走出了房门......

　　这一次谁也救不了父亲，等待父亲的是聚众上访的罪名和一副冷冰冰的绳索。父亲就此被定性为坏份子，民兵大队长的职务自然被撤销。从此，他背负起沉重的政治包袱，再也没有机会翻身，高昂的头就此低垂，就此面向年复一年的蹂躏与压迫。可是，他却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诠释了人的尊严与爱的伟大。以他安天乐命的心志与自强不息的劳作，庇护和哺育了我们众多的兄弟姐妹，走过了那漫长的艰难岁月。

　　对于这段经历父亲从来是讳莫如深，极少提及。也许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就是因为这一事件，不但父亲的命运改写了，甚至我们整个家庭的命运也改变了，其影响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