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三点 频道编辑/Ann
重新让我回忆起东莞那段灰色的打工经历还是偶然读了郑小琼这位非常优秀的打工诗人的诗。她也是在东莞打工,比我早了几年,最终她坚持了下来,把感受写成了有感触的文字,而我却选择了离开,灰溜溜的离开。 “我把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安顿在这个小镇上 啊,我把自己交给它,一个小小的村庄 风吹走我的一切 我剩下的苍老,回家 一盏路灯点亮草尖和我的脚印 我们有着相同的姓名啊 ——草根? 时光之外,铁的锈质隐密生长 白炽灯下,我的青春似萧萧落木 散落似铁屑,片片坠地,满地斑驳 抬头看见,铁,在肉体里生长 ……”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思绪渐渐翻滚涌了起来。 那是2001年的7月份,刚刚毕业,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我来到了广东东莞,可只待了不到3个月,我便又怀着无比的伤楚灰溜溜的离开,那是一种终身难忘的刻骨经历。 东莞是个工厂林立、工业极其发达的地方,当然众多穿着各色厂服的工人们也成为当地一种特色的风景,灰色但不亮丽,就如我对东莞的整体印象。 先总体描述一下工厂劳作的过程: 我和两个同学进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厂,是生产文具的,具体的应该就是文具盒,一般每个学生都用的。 好像没怎么面试就可以进厂,刚开始很是感谢那个中介,刚刚毕业就帮我们找到了工作,但后来才知道这个工厂在这一段生产旺季里只要是人都要。 进厂前先交42块钱,两件蓝色厂服,还有厂卡和饭卡。交吧,反正也就几十块,交完钱就可以给你安排宿舍。爬了几层楼,转了几道弯才到达落脚的地方,一数床位,共十二张,墙壁是隔板隔开的,想必这里原来是厂房或是仓库之类的地方。 接下来是七天的培训期,先是十来分钟的军训,这里看清楚了,就是这么短,让你做了几个向左转向右转的常规动作就完了,然后是一两个小时的厂规厂纪学习(有资料是自己看的),再后来是两个小时的厂规厂纪考试(没人监考的考试)。这样总共花了半天时间,剩下的时间就是上岗作业,跟一般的员工一样的劳动强度,时不时的被调去搬运,不管你的来头和学历,不过来这里的人可想也没什么有来头或太高的学历的。另外一点,培训期无工资拿。 七天的不适应对于一个身上没钱的人,他再大的脾气也只能忍着去适应,当然这几天所谓的培训期里很多有点钱的人大多都走了。没钱的我当然只有留下了,正式上了班。 六点半,一阵长而响的起床铃声骤然响起。实在不想起呀,昨天本来是晚上十点半下班的,因没完成定量任务就拖到十一点半,最终还是没完成,就罚我们扫地,本来还没过培训期,本来又这么累了,本来又这么晚了,还是要罚,因为不罚,领班就要自己干了,他们要干除非太阳从西面出来。扫就扫呗,还要先洒水,再扫地,然后还要拖地,最后还要让领班检查过才能走,领班看不顺眼的还要返工。 快到了十二点这才回来,回来后还要冲凉,洗衣服,折腾到凌晨一点才睡。这才睡了五个半小时怎么能休息过来呢。在床上赖了十来分钟,又是一阵铃声再次响起,这次再不起来就不行了,迟到是小事,吃不到早饭是大事,饿着肚子干活的滋味可不好过呀,因为在厂区里面不仅没有卖吃的的,就算有,你也出不去,这里的保安比看门狗还凶,另外这工作是团队作业,有一个人擅自离开工作就会受影响,所以平时上厕所都要向领班讨到离岗卡才能去,并且那种卡也只有几张而已。 没办法,还是不得不睁开朦胧的睡眼,随便洗把脸,边穿衣服边往餐厅跑,还好早餐还有,每人只有一个糕点或两根油条,一碗比较稀的稀饭,五分钟搞定早餐,但肚子基本上没什么感觉。接着便要去打卡,七点半上班,但七点十五就要到,因为七点二十前不打卡就算迟到。 进了车间,还不能马上到各自的岗位上,要先排好队,这时会有个领班出来,搞一下立正稍息向右看起,然后组长、品管什么的人过来说个十几分钟,然后便开始紧张而单调的机械工作。这里要说一下着装,在工作的时候是一定要穿厂服的,而且上衣一定要束进裤子里,这样每个人的腰围就凸显出来,这个厂里的人很有特点,男的一般很瘦,女的却是很胖,由于每次的队伍都是乱排的,所以有个特点,用八个字概括一下了,就是凸凹不平,杂乱无章,有些女工的体型那可真是惨不忍睹。 我干的是包装,有时候6个人一组,有时候3个人一组,说轻松也轻松,坐在那里包就是了。但说起来简单,如果让你每天坐12个小时,并且不停地做机械性的工作,并且这样一干就是几十天,几乎没有什么休息日,你能受的了吗,另外做慢了,领班还会骂,完成不了定量还要加班。总之不说别的,就这么多天坐着,屁股也会给你磨烂。 中午11:30,下班的铃声准时响了,但是还不能马上下班,要先整理一下台面,把半成品用海绵盖好,凳子要整齐的排在作业台下,关上风扇,接着还要排队,又是立正稍息向右看起,然后再排着队依次走下去打下班卡,走到楼下又和别的部门的人碰到一起,就这样一个一个挤着在只有一个卡机的地方打卡。大概总共有一百多米的路程要十五分钟才顺利地挤出来,匆匆忙忙跑到饭堂的时候,那里早挤满了人,然后再排十多分钟的队才能打到饭,接着不管那菜有多么的不适口,先三口两口的几分钟就把它搞定,然后径直回到宿舍,随便洗一下就要抓紧时间休息了,这个时候已经12点多了,离下午13:15上班只有几十分钟了。 13:00,那催命的铃声又再次响起,赖在床上十来分钟就必须努力挣开朦胧的双眼,用凉水猛冲一下脸,便一阵狂跑去打卡。接下来没什么好描述了,就像是定好的程序,重复着机械而相同的工作,但有时候男员工可能会变一下,像饭堂有米、材之类的送来或者有些成品半成品要搬动一下的时候,他们会没点商量的被叫去搬运,干完之后没点休息的立即回来继续做相同的机械工作。 晚上是最难过的,虽说天气凉快了一些。因为一天的定量是否能完成只有到最后才能体现,当然最重要的也是最渴望的体现还是能否按时下班,今晚的睡眠能否多一些。可怜的是大多数人难逃每天都有一次的劫难,但更可怜的是很多工人不知道自己的定量,到最后领班说没完成就没完成,想不让你下班就不让你下班,就是这样专权。 连着这么多天的超常时间的工作,睡眠严重不足,体力也有点吃不销。但星期天快要到了,原以为这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谁知一问老员工,他们竟都惊愕地笑着回答:还想星期天,这个月也别想休息了。我问为什么,他们回答的很干脆:赶货。 过两天,身体实在有点受不了了,就想请假,一次开玩笑的跟一个脾气有点好的领班说:太累了,给天假休息一下吧,大不了这一天不要工钱了。他却还有点人情味的劝我:试用期还没完就想这样,另外现在是旺季,就算我批了,组长都不会批的。等两天我就以浑身痛要求请假,领班却这样回复,那是你缺乏锻炼,更要好好的锻炼一下,大不了有搬运的时候不叫你去了。再过两天我又以有点感冒了请假,领班好像对付我们很有经验,竟这样回复,先测一下体温了,就算有点发热,也会告诉你吃点药,坚持一下了。过两天,我再说我有急事,那领班就把事情问的一清二楚,一般的小事是不批的,实在有说的太急的事,那她就会在批之前嘱咐你几句,请了假也不能在宿舍睡觉的,在外面不要乱跑,有警察会查暂住证的,抓到了可就麻烦了。连着几次的请假我都没请成,有病的那次被测体温拆穿,有事的那次,在被领班最后的嘱咐所吓了回去,因为刚去东莞,人生地不熟,出了门都不知道去哪里,又不能待在有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的宿舍,另外被警察查暂住证则就更麻烦了。另外还有最坏的办法就是旷工,旷工一次罚50,一月旷两次就罚没工资,开除出厂。当然还有最后一招就是脱离这个黑暗的地方,辞工不干了,可这里又规定员工在两个月的试用期里离厂无工资,辞工要提前一个月,所以要想拿着应得的工钱走人,就至少要干上三个月。这是什么规定!这明明就是怕别人跑了,把人死死地控制住。对于当时身上已没有多少钱的我,最后的结果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厂里,好好地接受剥削吧。 每天晚上加班4个小时,每个周日不休息,可没见多一份加班费,可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好歹坚持了两、三个月,这段日子真是不修边幅,整日混迹于脏兮兮在车间里,严重缺乏睡眠,严重体力超支,我真的有点不敢相信我竟能坚持下来。其实主要还是身上没多少钱的原因,另外对东莞又太不熟悉,又没有亲人朋友,又不想如此落魄地回去,只能坚持着等待转机了,没想到竟坚持了这么久。 在坚持中,看着多少学生模样刚来没几天就豪迈地离开,当然也有留下的,后来一问,基本上都是因为没钱了,先干着再说吧,虽说没工资,但毕竟还是有口饭吃,但他不知道,进来的日子越久,他就会陷的越深,起码要干上3个月,不然别想拿全工资离开。另外还有多少人病倒,其实多半是因天气的炎热再加上长时间超强的劳作而导致的,这些病人里面不乏有很多身体强壮者,但这之中还有不少被逼着带病持工作的。 在坚持中,我从表面上看到的并不是老板在剥削我们(当然剥削工人的肯定是老板),其实赤裸裸的剥削和压迫是来自于同为打工的工友,他们只是在这里呆的久些而已,在早期的被剥削中可能获得了剥削人的经验而已,在拥有一些特权的时候似乎要变本加厉的复仇,这样才被那些黑心的老板们利用。 在坚持中,我学会了坚韧、忍耐、团结、互助,体会到赚钱的辛苦,体会到劳动的艰辛,另外也看到了小小的价格不菲的文具盒,工序虽比较多,但做起来却是很快,这就是现代的工业,建立在工人们艰辛的劳动上。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不知道哪里表现的好,被提拔当了领班,可以管几个组,虽说各方面的待遇都是一样,但还是很高兴,看着昨天还与自己共肩作战的工友一下子就比自己低了一级,我可以来回走动,可以不再一坐就是一天 ,不仅腰酸背痛屁股还会痛。 但当这个邻班也只新鲜了两天,便又烦躁起来,这样一天天站着,虽说屁股不痛了,但腿、脚又痛了起来,因为领班是要管理监督好几个组的员工的,虽说没有明确规定不能坐着,但你不可能像普通员工老是坐着吧。唉!反正都是累,虽说升了一个职位,但感觉只是换了一种剥削而已。 干到了九月份,已过了学校开学的日子,文具也没有那么畅销了,我们终于清闲下来了,这一闲可不要紧,不仅我的领班干不了了,平时上班的日子都没有了,天天在宿舍里休息,虽说有吃有喝,但工资肯定会少了很多,就这样很多人就不干了,其实这样才好,老板又可以省了很多伙食费。听老员工说,以前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开掉很多人的,今年不知为何不开人,也许是政府有什么政策吧。 刚开始的几天也不管厂里开不开人,反正是吃就睡睡了就吃,睡不着的时候就出去玩,想尽快把这几个月来的劳累和睡眠补偿过来,谁知几天身子竟胖了起来,可见我原来在这里瘦了多少。 在这期间很多人离开了,因为他们需要的是钱,他们不管劳累与否,剥削与否,没钱的日子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的。我觉着我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但我该去哪里呢,一头雾水。 我还是想要离开,尽管我没地方去,我受不了这样赤裸裸的剥削压迫的生活。当我把辞职信拿给组长时,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也走呀。我还没点完头,他就爽快的签完了字,此时我有种利用后被甩的感觉——十分的落寞。 据说郑小琼在工厂里干了很多年,后来拿到了什么文学大奖后,还是呆在那里没有离开。我佩服她,可是我还是选择了离开,灰溜溜的离开。 最后综合我这几年的在外打工感受,写下了这不知道算不算诗的文章——《东南西北的我们》: 大概都是为了相同的理想 赚钱、养家 创造一个更高的生活标准 于是我们都汇聚到这里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这个感慨又无奈的地方 这个兴奋又低落的地方 这个想离开又不舍的地方 东南西北的我们 把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安顿在这里 吃着有激素的肉 吃着有农药的菜 喝着有氯气味的水 吸着有污浊的空气 白天忍受着机器的轰鸣声 夜晚忍受着汽车的喇叭声 东南西北的我们 把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安顿在这里 忍受着丛林似的水泥钢筋的冰冷 忍受着都市人异样鄙视的目光 忍受着一不小心被偷被抢的危险 忍受着把自己的那一丁点钱付给 晚交一天房租就让搬走的房老板 卖注水肉病死肉的菜市场 用潲水油炒菜的小饭店 卖过期货的士多店 医药费贵的惊人的医院 冬天冷夏天热的公交车 和凶巴巴的查暂住证的人 东南西北的我们 把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安顿在这里 忍受着强大的工作压力 忍受着对故乡的强烈思念 忍受着孤独和寂寞 忍受着未来的茫然 东南西北的我们 依然把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安顿在这里 并在碌碌中 不知不觉中它们已渐渐的麻木和老去 最后只留下苍老 不经意中就会被风随意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