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那杜十娘的故事里，是没有男主角的。

　　明朝的大才子冯梦龙编辑了许多动人心弦的爱情，可是最能让灵魂颤动的，好像都不是中国爱情故事中最经典的才子佳人。大概是从王实甫的《西厢》开始吧，那以后，我们如果看见故事里说书生和美人相遇，必会先入为主地为之画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当然，这期待往往是不会落空的。但若才子有了，如莺莺般的佳人也有了，曼妙的爱情走到结尾却发现只属于其中一人呢？最初最现实的崔莺莺留下了哀怨，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里，美人决然地跃入了滚滚江水中，因为在她那场用心、用灵魂和生命来演绎的爱情中，与之共舞的人，原来是这爱情里的客。

　　一个人的爱情，听起来好像跟单恋差不多。你对那人的注视满溢着憧憬，你眼中的未来绮丽如花，可单恋的底色是明净的春梦，陌上少年可以由始至终都只是镜中的花。镜中花，纵使虚幻得让人流泪，却总不会用坚硬的刺如此真实地把你的爱情粉碎。

　　初看《杜十娘》的时候，我有些不解。杜十娘不是未涉世事的深闺少女，烟花之地的名妓，该是早已看惯了那些风花雪月背后的逢场作戏，但那个李甲，却生生地叫十娘成了扑火飞蛾。

　　为什么？

　　当然不是为荣华富贵，以青楼出身而能为贵家公子明媒正娶的，只有李娃，邢国夫人的封赏，是盛唐气象下如梦似幻般的唯一。到了杜十娘这里，李甲甚至不敢带她回乡。这一点，杜十娘比李甲更清楚，她的百宝箱早就备好了。

　　所以看来看去，十娘眷恋的，应该是李甲的温情吧。

　　描金画翠的青楼，二八佳人、诗酒歌舞、夜夜笙箫，这任何人都可以醉生梦死的温柔乡，这封住女性一切生活幻想的冰窖。没人知道十娘生于何处，没人知道十娘被谁卖进了妓院，没人去看十娘是在怎样的黄昏里把无数珠玉珍宝一个个放进古旧的箱，故事开始的时候，只讲艳冠京城的名妓杜十娘遇上了一个叫李甲的人，那俊秀公子和许多人一样为她耗尽了钱财，却依然软语温存。

　　爱情是女性永恒的期待，尤其身世若漂萍的女性，无论她怎么看透世态炎凉，还是会在心底留一个关于归宿的希望，正如杜十娘。她早已储够了为自己赎身的资本，可是没有良人，家又在何方！

　　想来应该就发生在那些天，也许是李甲被鸨母冷语相讥后阖上房门时给十娘的那个温柔而无奈的笑容，也许是李甲捏紧了空空的钱袋时看向十娘的那个不舍的眼神。沉入爱情是瞬间的事，因为杜十娘已期待多年。

　　我觉得长在青楼里的杜十娘特别像一朵莲花，白色而晕着些娇红的那种，高高地出水，远远地开在水中央，风里摇曳得无比明艳。这样的女子要获得爱情，真是件容易的事，我不知道十娘有没有这样想过，她对李甲的考验，更多地像考验情人是否可以贫贱不移。

　　但世上难舍难分的，并非都是爱情。

　　李甲为筹不到钱懦弱地哭泣，却没有断然逃离，这在薄幸的青楼里算得上颇为难得了，于是十娘以为她那价值连城的百宝箱只需留到最后用来换取李家人的接纳就可以了，她或许曾在倚门目送李甲时无比欣喜于自己竟获得了“上邪”般的爱情。

　　简单的幸福似乎近在咫尺。

　　然而，爱情的舞台上，十娘娉婷如蝶，台下，李甲看她舞蹈，只看见美人的沉鱼落雁。

　　似乎评价杜十娘的情人李甲的时候，最多的是说他怎样地软弱无用，却总认为他对杜十娘还是有情的。可是把小说来来回回看了好些遍，我就是不能看出他的爱情，如果把一个人对漂亮东西的喜爱也能称做爱情的话。

　　对初到京城的李甲来说，杜十娘真是件美丽的东西。烟花巷里的女性是实在的商品，杜十娘无疑是这些商品中最好的，美貌、琴棋诗书画、曼妙的歌声、柔美的舞姿，李甲的惊艳和温柔一定是真切的，但赏玩一盆兰花、一把玉扇时李甲的目光，十娘是否看见？

　　李甲是客，从头至尾都只是客。无论在杜十娘之前，还是之后的才子与英雄，会到青楼里去寻找美人的，皆被称为客。获得美人心，对客而言，是值得追逐的荣耀，却不意味着也要付出自己的心。有太多的故事描述了美人痴心相许的风情万千，叙述者则多是客和他们的同类人。

　　或许李甲还不至于有这样的心思，他仅是坦然地接受了十娘的爱情，犹如接下一只插满了白莲的珍贵花瓶。白莲固然美丽，但花瓶看来更有世俗的价值。

　　因此回乡路上，有了盐商孙富头头是道的分析，看清了美人和家族之间利害关系的李甲便以前所未有的果决行动转手卖掉了杜十娘，他依然不舍地流下泪来，却毫不犹豫地要盐商先送千两白银。

　　“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

　　这时的杜十娘才终于知道，她的良人，她的家，还是不知远在何方！这场让她的青楼姐妹们祝福的爱情，原来只是她一人的。李甲没有爱她，李甲用那三千两银子的交易玷辱着十娘明净的爱情。

　　十娘的死，留给世间一声长叹。她所选择的那种激烈的方式，让算不上奸恶的李甲更显得微渺如尘，只是我不好说这是幸或是不幸。李甲配不上十娘真纯的爱情，如此说来，悲剧反而成为十娘这场爱情的幸运结局，否则，我不知道嫁给李甲的十娘最终会变成冯小青，还是赵姨娘。但，十娘所期待的，青楼里不可胜数的女子们所期待的，不过是可以做一个小小家庭里的贤妻良母。

　　悲剧再伟大，终归是悲剧。一个人的爱情，多真挚，究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才子佳丽，戏台上《西厢》缠绵得让人心醉，可是连这个故事，原本，也只有莺莺一人，张生冷冷地说幸好自己善补过。杜十娘不是隐忍的莺莺，她的性格，温柔里交错着让人心折的刚烈，她的百宝箱，不代表幸福，而是在滚滚江水中作了她爱情的祭奠。

　　红颜薄命，却是如此。